马天宇:《清代来华传教士马若瑟易学思想研究》,2026
摘要:马若瑟(Joseph de Prémare, 1666—1736)是清初来华法国耶稣会士,与宋君荣、钱德明并称法国早期三大汉学家。他在中国生活数十年,深入研习汉语与中国经史子集,对《易经》展开了持续而深入的索隐式研究,形成了一套以基督教神学为内核、以中国经学话语为外壳的独特易学诠释体系。然而,相较于他在文学翻译与语言学领域受到的广泛关注,其易学思想长期处于学术研究的边缘地带,未得到应有的系统探究。本文以马若瑟的易学思想为研究对象,在充分利用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手稿及相关文献的基础上,从生平轨迹、思想背景、方法体系、核心内容及历史影响与学术评价五个层面,对其易学思想进行系统考察。
本文考察了马若瑟三十余年的在华经历与学术演进,还原了其易学思想生成的历史语境与知识基础。马若瑟在江西传教期间系统研读中国经典,与江西南丰文人刘凝建立了深度的学术交往,接受了以六书通经典的治学路径。1714年应白晋之召赴京参与索隐派《易经》研究,在师承白晋学术范式的同时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立的诠释道路。晚年遭禁教驱逐,却在广州与澳门完成了《中国古书中的基督教教义遗迹》《易经理解》等核心著述的定稿。
在思想背景方面,本文从康熙朝中国本土易学与来华传教士易学研究两条脉络展开考察。康熙朝官方易学体系的制度权威、李光地等人对象数义例的精细整理、辨伪思潮与训诂考据方法的勃兴,以及刘凝字学研究的深刻启发,为马若瑟提供了经学资源与方法论航向。自利玛窦以降数代耶稣会士围绕《易经》从边缘回避到中心关切的认知演变,尤其是白晋索隐派易学范式的开创及其经由师徒传承对马若瑟的直接塑造,构成了其进入《易经》研究领域最为关键的知识通道。两条脉络在马若瑟身上经由高度自觉的选择、组合与转化而深度融合。
在方法体系方面,本文揭示了马若瑟建构的解经体系:它以一种统摄性的经学立场为前提,统领三种彼此关联的具体方法。经学立场以“信经不信传”“以经解经”“以中释中”三条原则确立解经的基本立场,悬置历代传注的解释权,打开直面经文的诠释空间。取象预表法以“象征”与“预表”两个范畴统摄全局,为《易经》符号世界与中国古史人物叙事的神学化阐释提供了深层逻辑。文字索隐法以《说文解字》为据,在汉字形义的微观层面将三位一体、十字架、道成肉身等核心教义编码于中国文字的笔画结构之中。卦爻诠释法以卦象配对、互体分析、爻位关系、六爻叙事序列四种子方法,在《易经》象数体系的核心地带完成从阴阳宇宙论到基督论的本体转换。四法从立场到逻辑、从文字到卦爻层层推进,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诠释工程。
在核心内容方面,本文从四个逐层递进的维度把握马若瑟的易学思想。本体论层面,他从《周易》经传中提取太极、道、圣人、龙与麒麟四个核心范畴,将其分别对应三位一体的上帝、圣言、道成肉身的基督以及基督的神人二性,为整个诠释体系奠定形而上学根基。救赎论层面,他将卦爻辞中的“变”“化”“无咎”“元亨利贞”等概念重新编码为人类从堕落到救赎的完整历程,使《易经》的变化之道成为基督教救恩史的东方预表。圣事论层面,他以困、需、大畜、随、坎、鼎诸卦为框架,系统论证《易经》中的饮食祭祀话语预表了天主教圣体圣事的核心教义。护教论层面,他对佛教与中国民间“左道”信仰展开全面批判,为其易学神学体系划定排他性疆域。四个维度构成了一套逻辑严密的易学神学体系,在系统性与理论自觉上堪称十八世纪耶稣会索隐派跨文化经典诠释的典型代表。
在历史影响与学术评价方面,本文考察了马若瑟易学思想从长期湮没到近代复兴的曲折历程,分析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博内蒂与裴尔尼法文转译本在法语易学研究、法国社会思想及文艺美学等领域产生的多维影响。本文从跨文化诠释学、方法论反思、比较宗教学、汉学传播及文明对话等多个维度评估了马若瑟易学思想的学术意义,同时系统剖析了其体系内部神学预设消解文本自主性、选择性调用文本证据、消解中国思想主体性、预表论的不可证伪困境以及象数体系的形承实异等结构性不足。本文认为,马若瑟的易学思想是十七至十八世纪中西文明深度碰撞的极端产物,既是跨文化理解之可能性的历史证明,也是其固有限度的深刻警示,对当下推动不同文明之间的深层对话与相互尊重具有重要的历史镜鉴意义。
